第(1/3)页 第六天午后,戈壁滩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。 不是灰黄,是绿。 极淡极淡的一线绿,浮在地平线上,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最稀的青绿颜料在灰黄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。 凉州。 张独眼眯着独眼看了好一阵子,忽然咧嘴笑了。 他回头扯着嗓子吼:“兄弟们加把劲!凉州城的城墙能看见了!” 队伍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。 连那些连日沉默的精骑都忍不住互相拍了拍肩膀。 六天。 从朔州到凉州,六百多里戈壁滩,马蹄踩过的沙土里混着碎骆驼刺和风化了的白骨。 野马泉的水是苦的,狼齿口的风差点把一个游侠儿连人带马掀下干河床。 现在终于看见了绿——不是绿洲的绿,是农田的绿,是水渠两侧杨树的绿,是人还活着所以地里还长庄稼的绿。 苏无为策马走在队伍中间,远远看着那线绿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 六百多里,比预想的慢了一天——不是马慢,是风太大。 路上没遇到突厥追兵,也没遇到黑袍人。 但越是安静,他越不安。 假天道不可能不知道他出了朔州,黑衣国师也不可能算不到他会往西走。 但这一路太平得不像话,像是有人在前面替他清了路——不是帮他,是在等他。 他把眼镜推正,策马往前赶了几步。 身后吕副将的声音追上来,带着笑意。 “苏少监!凉州都督刘弘基是咱们张都督的旧日同袍,当年一起在瓦岗军里扛过刀。 刘都督见了张都督手书,肯定好酒好肉招待!” 苏无为没有回答。 他看见凉州城门下站着一排人。 不是百姓,是兵。 盔甲擦得锃亮,马槊竖成两排,中间站着一个黑脸膛的中年将领。 他没穿盔甲,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战袍,双手布满老茧,黑脸上嵌着一双极亮的小眼睛。 刘弘基亲自出城十里相迎。 苏无为翻身下马,脚刚落地,刘弘基已经大步迎上来。 他比苏无为高半个头,低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瘦得颧骨凸出、眼镜裂了道纹、青衫上全是风干泥浆和血渍的年轻人。 打量了三息,然后拱手。 “苏少监以科学守朔州、退突厥,末将早有耳闻。 张公谨在信里说,若非苏少监的地雷和希腊火,朔州城破不过是三天的事。 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 请!” 凉州都督府正堂。 刘弘基把张公谨的手书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案上,用一方铜镇纸压住。 信纸边角被汗浸过,字迹有些模糊,但张公谨的字他一辈子都认得。 他抬起头,看着苏无为的眼睛。 那双眼睛很亮,但眼白里全是血丝。 “苏少监。你要去昆仑。” “是。” “路怎么走。” 苏无为把王孝通的图志摊开。 从凉州往西,出瓜州,过敦煌,入西域北道,沿天山南麓一路西行,经高昌、龟兹,到疏勒。 从疏勒往南,翻越昆仑山口,进入昆仑山脉腹地。 玉虚峰的大致位置,在图志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圈,旁边注了四个字——传闻有树。 刘弘基低头看了很久,手指在图志上沿着那条路线慢慢划过,在“疏勒”两个字上停住。 “疏勒往南是昆仑山不错。 但那一带不是大唐地界,也不是突厥地界。 是‘无主之地’。 商旅不敢走,僧侣不敢过,连吐谷浑的游骑都绕着走。 末将守凉州多年,从未见过从疏勒以南活着回来的商队。” 他顿了顿,抬起眼睛看着苏无为,“苏少监若要强走,末将不拦。 张公谨在信里写了四个字——天下存亡。 末将不懂什么天道假天道,但末将信张公谨。 他说天下存亡,末将就替你备路。”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铁匣,打开。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通关文书、西域地图、一卷羊皮水囊修补用的鱼胶、一柄防身匕首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