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徐璠没有从华亭县的田产开始造册。 他从父亲书房出来,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。天还没亮,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影子在地砖上扫来扫去。 走到跨院门口,他停了一下脚。 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那扇窗子里还透着光。七十三岁的人了,熬了一整夜。 为了什么?为了把自家十二万亩田,双手捧给赵宁。 徐璠进了屋,没点灯。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 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这话他听父亲说过无数遍。可说的是别人家——什么时候轮到徐家了? 赵宁的回信他看了。“田产之外,余者绝不追究。”说得漂亮。宅子留给你,铺面留给你,金银留给你。只要把田吐出来。 十二万亩。 松江府最好的水田,一亩能产三石稻。十二万亩,一年的产出够养活半个松江城。这些田,有父亲做首辅时门生孝敬的,有他徐璠亲自跑到各县压价买下的,有佃户主动投献的。一亩一亩攒了十几年。 退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 赵宁说留着宅子铺面金银,够体面过三代。放屁。没有田,铺面的租金能吃几年?金银坐吃山空,三代人往后过的是什么日子? 松江徐家,曾经的首辅门庭,沦落到跟普通乡绅一个档次。 天蒙蒙亮的时候,徐璠叫来了贴身长随徐安。 “去,把陈师爷请来。别走正门,从后巷进。” 徐安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 陈师爷叫陈文焕,绍兴人,在徐家幕中待了八年。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文章,是串联——徐家在各地的人脉关系,有一半经他的手打点维护。 陈文焕来得快。进屋的时候天刚放亮,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胡子没刮,一脸没睡醒的样子。 “大公子。” “坐。” 徐璠把门关上,反手插了门闩。 陈文焕的困意一下醒了大半。大公子从来不关门说话。 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徐璠在他对面坐下,两条胳膊搁在桌上。“南京那边,还能联络上几个人?” 陈文焕没立刻答,先打量了徐璠两眼。 “大公子是说——” “父亲的门生故吏。在南京的、在苏州的、在各部衙门挂着差事的。这半年写信回来劝父亲硬扛的那些人。” 陈文焕心里掂量了一下这句话的重量。 “老太爷知道吗?” “我在问你话。” 陈文焕的后背贴上了椅子。大公子的脾气他清楚,发起狠来比老太爷还不好伺候。 “南京那边……六部里头,刑部右侍郎李道甫是老太爷嘉靖三十五年点的进士。吏部文选司郎中周鹤年,老太爷一手提拔的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方同安,跟咱们家是姻亲。” 陈文焕掰着手指头往下数。 “苏州知府蒋庭芳,浙江布政使刘世安,还有南京兵部的——” “够了。”徐璠打断他。“这些人里头,谁手里有田产?” 陈文焕愣了一息。 然后一下子全明白了。 南直隶清查田亩,现在是试点。可谁都看得出来,赵宁要的不止南直隶。这一条鞭法一旦在松江铺开,苏州、常州、镇江,一个接一个。等南直隶做完了,下一步就是浙江、江西、湖广。 到那时候,这些人手里的田,一亩都保不住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