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老朱在龙椅上笑出声。笑声在殿顶上撞了两回才落下来。 一沓借据抱在怀里,皇帝笑得肩膀直抖。抖着抖着,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举高,对着殿顶的光看那枚血手印。 “好。好啊。” 嗓子哑了一半。 “陈御史,你们十九个人三天三夜写的什么?呈上来,朕看看。” 陈宁把奏本双手举过头顶。 毛骧走过去接了,转身呈到丹陛上。绣春刀上那只粉色蝴蝶结随着步子一晃一晃。 老朱翻开,翻了两页,指头在一行上停住。 “念的什么呢。”他把那行念出来,一字一字,“‘伏请陛下复厚往薄来之制,凡藩国回赐,一如旧例,以彰天朝之德’。” 念完,抬眼。 “朕问你。”老朱把借据在指头上弹了一记,“德字能兑几钱银子?” “一两,还是二两?” 那一记弹指很脆。 丹墀上十九顶乌纱一齐往下沉。 “陛下——!” 礼部尚书赵景从班列里挤出来。七十三岁的老头,袍角踩到自己脚面,一个趔趄跪在丹陛第三级台阶上,笏板举过头顶。那块象牙笏板的边角早被摸圆了,跟了他四十年。 “陛下万万不可啊!” 老泪从眼窝里滚下来,落在笏板上。 “大明乃礼仪之邦,天朝上国!陛下立国之初便定下厚往薄来的规矩,四夷来朝,我给的是恩,收的是心!” “如今用这等商贾勒索的下作手段对付远客,是抢,是劫!” “此举若传诸史册——”老头胸腔抽了一下,“后世提起洪武朝,只记得我大明在奉天殿架锅堵门,向十六国索债两千万!” 礼部左右侍郎跟着跪下。 祠祭清吏司、主客清吏司、精膳清吏司,一司一司往下跪。绯袍青袍挤成一片,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闷响。 “臣等附议!” “退一赔三,离经叛道!” “朝贡宗藩者,以德服人也!林易此举,毁我大明百年国体!” 李善长站在盘龙柱边上没动。 刚被那句境外客户堵回去的气还在胸口顶着。满殿都在讲德,这些话李善长年轻时讲了三十年,讲得比赵景漂亮。 两只手在袖子里绞。 林易站在殿中央擦眼镜。心里给这帮人记了一笔:一年办不成一桩事,坏事一天能坏三桩。 他半个时辰挣回来四年国库收入,赶不上这帮人嘴里那三个字金贵。 赵景抬手,把乌纱帽摘了。 帽子搁在金砖上,摆得端正。 “若陛下执迷不悟,受这妖人蛊惑,行此蛮夷之举——”老头撑着膝盖站起来,白胡子上还挂着泪,“老臣唯有以死明志,血溅奉天殿,以正天朝之名!” 转身,朝最近那根红漆盘龙柱冲过去。 七十三岁的人跑不快,可这一下真使了劲,脑门直冲柱身。 殿角有人尖叫。 李在镕跪在地上往后缩了半尺。他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:这老头死在这儿,第七条抵押物是不是还得往上加。 龙椅上,老朱手里的借据没放下。眉头拧起来了。 死一个礼部尚书。 银子是到手了。可赵景撞死在奉天殿,明日就得进起居注。史官那支笔他管不住。百年之后翻开洪武朝,写的不是收复大都,是他朱重八在朝堂上逼死七旬老臣抢藩国的钱。 吃相是不是难看了点。 老朱把嘴张开:“林老弟,这个……是不是稍微……” 林易早看见了。 皇帝那一眼扫过来,眼里有松动。这个比赵景撞柱子要紧。老朱怂是真怂,可骨子里死要面子,一旦想起史册上怎么写他,能倒回去把两千万两还掉一半。 不能等他把话说完。 林易两步跨过去,一把揪住赵景后领的绯色料子,往回一拽。 老头的脑门离柱子还有半尺,木底鞋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白痕。整个人被拖回来,屁股坐在自己那顶乌纱帽上。 “林易!你敢辱我!” “想死?”林易松了手,掌心在袍子上抹了两下,“企管办没批你的离职申请。” “你今天死了,算旷工。” 赵景仰头,嘴张着。 第(1/3)页